美术，可能只是终末地国风美学里最普通的一部分

或许，《明日方舟：终末地》所展现出的那些被称作新国风特质的视觉美学，如今已经不值一提了。

倒不是我厌倦了这种风格，更不是新版本里没有更吸引人的视觉奇观——要知道，当我踏入版本新增的这张藏剑谷地图，那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的云雾，那晓雾将歇猿鸟乱鸣的氛围，都将我深深吸引。这种东方古典韵味，让我想到了武侠，想到了仙侠，乃至想到了玄幻。

但要知道，这种画面表现，并不是所谓国风美学的全部。虽说美术风格的统一，能够奠定一部游戏的文化调性，可单纯地堆砌古典元素，也并不能等同于讲好一个中国故事。

而我所说的，那种超出了《明日方舟：终末地》此前、如今、以后所表现的国风视觉美学的，正是一种更深的内核——它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层面的感官刺激，转而去探索一些更具东方内核、东方底蕴的东西。

想要知道这个内核的主题究竟是什么，得先总结一下我们究竟能在「寻遗散记」版本上半部分，玩到哪些内容。

首先，是弭弗的个人支线，讲述了一个“庄方宜去哪了”的故事；然后是一张新的地图“藏剑谷”，以及带领你探索这张地图的指引任务。前者聚焦于武陵与清波寨的互动，而后者则聚焦于对武陵的探索，看似只有“发生在武陵”这一种关联，但实际上是共享着同一种主题——那就是一种能够体现国风美学的中式传承。

中式的传承是什么样子的？它究竟有多么独特？我们有必要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视角，从世界文明的角度，去观察其他文化圈中种种不同的“传承”。

比方说，在向来崇尚“命运悲剧”的古希腊神话体系里，传承往往会与宿命绑定在一起。从远古众神之王乌拉诺斯，到第二代神王克洛诺斯，再到众神之王宙斯，三代神王之间的更迭始终伴随着血亲之间的相残，以及命运的诅咒。你能看到，推翻了乌拉诺斯的克洛诺斯，为了逃避自己也被孩子推翻的结局，选择将子女吞进肚子，但也无法避免被宙斯推翻的命运。这种代际交替充满了宿命论与对宿命的反抗，老一代试图通过扼杀子嗣来巩固权力，新一代则在不可抗拒的命运推动下，完成了对父辈的颠覆。

图：乌拉诺斯

再多说一句，虽说这里不好剧透更后续的内容，但与《明日方舟：终末地》「寻遗散记」版本下半的内容里，也确实能看到一种类似的宿命感

说回神话，在反映古斯堪的纳维亚人世界观的北欧神话里，传承则体现为一种悲壮的献身，它比古希腊神话更沉重、冷静、克制，也更注重宿命。原因很简单，古斯堪的纳维亚人生活的区域接近北极圈，那里的自然条件更为恶劣，而极昼极夜现象也自然而然地被解读成光明神与黑暗神的更迭交替。在这种由自然环境影响的神话体系中，哪怕诸神黄昏注定到来，新世界也会在灰烬里重生——对应到具体的事件，就是老一代神明为了未来战死沙场，他们循着宿命向死而生，而非颠覆父辈或被子代颠覆。

"Battle of the Doomed Gods" (1882) by Friedrich Wilhelm Heine.

为了防止大伙觉得我是玩《战神》学神话，所以再给各位举个例子。在古印度哲学中，有个核心概念叫“轮回”，它的思想影响深远，从婆罗门教一路阐发到印度教、佛教，甚至有这样一种说法，说尼采的“永劫回归”理念也是从这里得到的灵感。这种轮回的理念，让古印度文明认为传承是一种能够上升到宇宙级别的事物，就像是印度神话里那些神力无限叠盒子的神明一样。传承是前世的自己传给现世的自己，自己当世的善业与恶业能够传承到下一世，就这样业果循环轮回不止。

可以看出，在不同的文化视角下，代际交替的过程是截然不同的。当然，正如我们早就在课本上学过的那样，它们之间的差异并没有什么优劣之分，这些不同源于自然环境与历史文化的发展，都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

并且，它们也不是必须原原本本地被呈现在文娱作品里——比如宿命感拉满相当时髦的北欧神话，就启发了“魔戒”系列小说、“雷神”系列电影、《战神：诸神黄昏》等作品，它们或多或少地吸收了神话元素，并且用另一种方式展现其内核。

而到了《明日方舟：终末地》，我们就能看到一种名为中式传承的内核——换句夸张的说法，看完这段剧情，你就知道什么是中式传承了。

首先，让我们从最直接、最真相、最不绕弯、最扎心、最硬核、最干脆、最不墨迹、最戳痛点、最不废话地体现国风美学的藏剑谷地图开始聊起。

之所以先说这张图，还是因为它的美术设计实在太对我的胃口了。不仅如此，它整体的剧情构造，也将国风美学体现得淋漓尽致。

故事始于一场选剑局内的对谈，武陵发现了失落已久的、当初由大炎礼部与工部共同携手兴建的一座秘库——藏剑谷。据说，其中收藏了各种大炎留下的技术遗产、机巧重器的蓝图备份，又由于事关塔卫二建设发展，此事便交由管理员协助处理。

而光从“藏剑谷”这个名字上，其实我们就能看出一丝端倪。在现代流行文化中，人们可能更倾向于“拔剑”，比如相当受欢迎的亚瑟王传说，那把石中剑的解放，就象征着天命的归属与王权的确立。在《明日方舟》里，也有推进之王拔出国剑诸王之息的相关描写（虽然剧情里发动能力要把剑插回剑座，但是拔剑这一动作，依然有着标志意义）。

拔剑这个描述，带有相当强烈的攻击性，它不仅象征着某种合法性的确立，也是对自我的表现。比如动画《罪恶王冠》里，最潮最酷的设定就是从女主的胸口拔出一把虚空大剑，然后怀中抱妹杀。这象征的其实就是对个人潜能的释放，以及自我的觉醒。顺带一提，我个人还是更喜欢《失落的圣诞节》里的卡洛尔。

毕竟，艺术创作需要对立的矛盾，好与坏、善与恶、自我与他人、自我与世界……一切的一切，只要一“拔剑”，就好处理了。

但“藏剑”，走向的却是另一个方向。在管理员一行人探索藏剑谷时，有这样一座石碑，上面说藏剑谷中有着大炎苦心搜罗的无价至宝，若能宏之于世，则百姓可循此而入繁华治世。其中，最关键的一句话是这样的：“待干戈既戢，铸剑为犁，破此枢机，三光归位，则秘宝可启。”看上去，这只是对流程中那些益智推箱子小游戏的提示，但“干戈既戢，铸剑为犁”还是把藏剑谷的主题表述得清清楚楚。

干戈既戢，是把武器收藏起来，铸剑为犁，是消熔武器以制造农具，二者共同表达的，就是不再动用武力进行战争，这便是“藏剑谷”的愿景。

然而，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追求和平这个主题虽然宏大，却没法体现《明日方舟：终末地》真正的独特性。当管理员解开三座遗迹剑桩谜题，击败守在宝库门前的巨山吼兽后，宝库的大门终于敞开。

原来，藏剑谷中藏着的是一个“知识库”。大炎在其中留下的“技术遗产”，都藏在满墙的书卷之中——你能在里面找到大炎的历史典籍、莱塔尼亚的音乐作品、获得蓝卡坞学院奖提名的哥伦比亚动作电影，乃至由卡兹戴尔人撰写的，号召感染者团结起来争取权利的激进文稿……

连小陈都能看出来：“前人想要留下来的，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失落的技术，而是文化与艺术的典藏。”

在一段留给管理员的录音里，前人的意图得到了明确的表现：哪怕经受质疑，哪怕保存这些文化与艺术的典藏要耗费无数资源，哪怕需要管理员和终末地工业打灰协助，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管理员早已料到，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塔卫二的人们会不得不更加关注技术，甚至聚焦于武器。但在未来，当他们重新听到、看到、读到这些瑰宝，就会明白：武器的价值……更在于要保卫些什么。哈基管，你的眼睛究竟看到了多远……

实际上，我们在许多末日题材的作品中，总是能看到类似现实中的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或科幻的基因冷冻舱设定。它们的来源很明确，就是《圣经》里的诺亚方舟。这种设施往往出于切实的生存焦虑，目的就是为了在物理层面上让人类延续下去。而在中式题材中，人们往往更倾向于留下智慧的火种——正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中式的传承往往更重视形而上的“道”。

比如，北宋大儒张载曾提出过相当出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一种对“道”的延续，如果更书面化，那就是文脉的赓续。曾经的管理员和大炎前辈们，在藏剑谷里留下的那些泰拉著作，就是泰拉文脉的赓续，更是连接着泰拉与塔卫二的关键。最终，这便指向了经典的志向：止戈为武——这场经历，让武陵天师连晓雾明白，比剑更重要的是剑心，换句话说，就是“真正的武力应当知晓自己要守护什么”。

到这里，其实我们就已经明白了中式传承的内容应当是什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是形而上的“道”，更是历代先贤留下的理想。那么，这种中式传承要以怎样的形式进行呢？答案则在弭弗的个人剧情里。

在聊弭弗的个人剧情前，先让我们回顾一下她的个人背景。身为清波寨武学小天才的她，自幼被视作全村的希望。她拜清波寨三绝为师，立志传承清波武艺，挑战曾与清波寨结下血仇的武陵——甚至，对祖泉发誓，要和武陵打一场，把失去的东西赢回来。然而不知为何，她却加入武陵巡卫队，一路做到了队长，变成了清波寨的“叛徒”。她身处清波寨和武陵的夹缝之中，却又无力弥合这常年以来的矛盾。

等一下，这个身份背景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双城之战》？其实它们都用了同样的文化母题，你也可以在《赛博朋克2077》《最终幻想7》乃至《幽灵公主》里，见到类似的影子。在这种对立的母题下，如何解决对立、在这个解决对立的途中会发生什么，才是最值得我们欣赏的东西。

《明日方舟：终末地》的解法，是让矛盾爆发，并转换为代际冲突——弭弗的三位师父“绑架”了庄天师，要求弭弗进行一场清波寨式的挑战。她需要依次挑战身法飘忽灵活的三师父、力量少有敌手的二师父，以及看着就像一代宗师的大师父。这场挑战近乎不可能获胜，哪怕有管理员助阵，也仍旧希望渺茫。

从常规的视角来看，面对这种代际冲突，弭弗此刻应当开始反抗权威了，比方说，顺着弗洛伊德心理学里经典的“弑父情结”走下去。要注意的是，这里的父亲不仅指代血缘意义上的长辈，更象征着旧有的权威、传统体制，以及压抑个体自由的社会秩序——就更别提“师父”这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纽带了。

《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用除阿廖沙之外几兄弟的表现，刻画了动机、精神、行动几方面的弑父情结，而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在权力的无尽贪欲和女巫的蛊惑下，通过暗杀君主来篡夺旧日的统治秩序，也是一种对权威的颠覆。实际上，文学中的弑父行为，就是年轻一代通过各种层面的否定，去暴露上一代的衰颓和腐朽，从而颠覆上一代，并取而代之。

然而，弭弗的故事走向却并非如此——虽然要挑战，但并不是不死不休，也不是取而代之。因为她的成长历程，被巧妙地置于一种从封建大家长到现代师生关系的演变中：前者，是清波寨三绝；后者，则是庄方宜。

虽然名为挑战，但前两位师父却处处放水。当弭弗在擂台上挑战三师父时，她会在台词里疯狂碎碎念，有时是带着思念的埋怨：“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到底有多少话想说”；有时是看到徒弟成长后的赞许“这招漂亮！运劲也比当年纯熟多了”；有时是对过去的怀念：“那时候连乳牙都要碎了，我是又心疼又欣慰”。而挑战过后，三师父那句“想起你和阮家那小丫头对练时打得满身瘀青，现在你们俩还好吗？”活脱脱一个八卦老母亲的形象。可以这样说，三师父的形象，就是柔中带刚的慈母，始终挂念着弭弗。

而与之对应的，则是刚中带柔的严父——二师父。他会偷偷潜入武陵，收集着弭弗担任武陵巡卫时的各种高光表彰，像是收集子女奖状的老父亲；还会打听弭弗的各种喜好，盘算着给弭弗准备礼物。等到真正开始挑战时，又会提前派出几波寨民，把自己的招式透个干净，生怕弭弗赢不了。甚至到最后，还突然掏出了弭弗曾经特别喜欢的糖油粑粑，结果弄巧成拙，像极了不清楚子女喜好但仍想表示爱意的父母。

然而，弭弗会拒绝糖油粑粑，会在三师父絮叨往事的时候喊一句“别说了”，因为此刻的她，早已主动向庄方宜发起挑战，并被庄方宜的人格魅力与武陵的理想折服，成了“以武止戈”的武陵城巡卫队长。

那时的武陵城还是个小工地

因此，这实际上还是一场理念的较量，只是两种理念都交织在弭弗身上。而一切的恩怨，还要在最后一场挑战，那场与大师父的挑战中见分晓。但……即便最后一场挑战声势浩大，连汤汤都过来开盘搞直播，弭弗也没有真正与大师父交手。当弭弗在挑战台上击败无数清波豪杰，让所有人知晓了她的坚定意志时，真相终于揭晓——一切都是串通好的，这是对弭弗的一场试练。弭弗最终的对手，正是庄方宜本人，她们要结束多年前未能完成的那场对决。

这段剧情的前半段，是师父们用试炼来完成一种交接，而剧情的后半段，是弭弗在试炼中成功证明了自己的倔强，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最终，当老一辈人看到年轻一代跨越了偏见、拥有了共同的理想、建立起新的秩序时，一切都释怀了。

于是，大师父才让庄方宜成为弭弗最后的对手，把清波寨与武陵的恩恩怨怨，交给弭弗这样的后辈处理。

而这，就是中式传承的表现形式了——下一代不通过“弑父”这种方式毁灭老一代，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力量，他们转而通过理解、吸收并超越前人的智慧，来证明自己已经具备了承担一代人责任的能力。

至此，我们就能看出《明日方舟：终末地》真正的、与众不同的国风内核是什么了——正如庄子在《养生主》中写的“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前人的生命、旧有的时代甚至曾经辉煌的文明，都如同燃烧的木柴一般终将化为灰烬，但其内含的智慧与精神火种，却能在代代交接中生生不息。

至于这种传承的未来会通向何方？

前一代人是为了清波寨的仇恨，后一代人是为了清波寨和武陵共同的守护。再往后，也许就会是更符合新的剧情的东西，直至无穷。

或许，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不仅仅是“传承”这样的中式美学内核被发掘出来。而到那时，《明日方舟：终末地》的国风美术，就真的是它最“普通”的部分了。